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莽嘎爷

2018-05-15 19:21 来源:大奖888娱乐游戏下载文联

作者 雷娟

我至今都不清楚他的名字、他的年龄,只晓得村里的人无论老老少少都叫他“莽嘎爷”。那时我们虽小,却也知道“莽”是指脑子不好使的人;“嘎爷”就是姥爷,至于他究竟是不是母亲那边的亲戚,没人深究,也无法深究。

莽嘎爷无儿无女,就是农村俗称的“孤老”。他独自一人住在河边的屋子里,那屋子只有一间,貌似是村里以前用来堆放农具杂物的,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在那儿住下了,也许那是村里唯一能提供给他的庇身之所。我们这群细娃儿从来不踏足他的那间屋子,即使那是我们上下学必经之处。

这既是缘于不敢,因为未知的事物,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。在我们的眼中,他就是一个又穷又怪的小老头,时常一个人坐在他家门槛上搓那仿佛永远搓不完的草绳,有时候停下来呆呆地盯着天看。我们私下里议论,都认为他肯定又聋又哑,不然怎么从不与人攀谈。

这也是缘于不屑,其实小孩子的世界远比大人想象中更复杂、更世故,套用现在的话说,他位于孩子鄙视链条的最末端。我们不敢有背后吐口水之类的行径,因为心里清楚一旦大人知晓,直接后果就是一顿狠揍。但是我们编了一首歌谣“田产已卖尽,当了祖宗坟;剩下半条命,孤一人”。放学途中,接近他家时,我们就尤为高声地唱起来,声音又高又利,还伴随着“嗷嗷”的怪叫声。有一次我们一如既往地唱着,却发现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们,我们像集体被按了静音键一样,拔腿就跑,一哄而散。我年龄最小,跑得最慢,不知为何,我突然想回头看看他,我发现他在笑,彼时的我不懂那笑的含义,只是心想这有什么好笑的,难怪说他“莽”呢。之后我们再没唱过那首歌谣,只是还是离他远远的。

我读一年级或许是二年级的那个六月,雨水特别多,河里开始发起了大水,水越涨越高,已经到了大人腰的位置,部分过河的石头被淹在了水下,大人尚能勉强过河,但对孩子而言就很危险了。我们去学校如果不能从河里过去,就得绕一大圈路从两公里开外的桥上走。出门时母亲再三叮嘱我一定要从桥上绕,我也再三许诺会的会的,但是对孩子来说,抄近路的便利远比绕路的安全更有诱惑力。我挽起裤腿下了水,一开始还踩着石头走得稳稳当当,但当我差不多走到河中心的时候,水已经没过了我的大腿,而且前面过河的石头有两三块不见了踪迹,估计是被水冲走了。我傻眼了,方才觉得一阵阵害怕,连忙转身回去,但湍急的水流让我眼晕头晕,脚下一滑,掉进了河里。我感觉自己那豆芽菜似的小身板被水的冲力直接往下游推,又惊又慌,闭着眼两只手乱抓,突然间身子一轻,睁眼一看,是莽嘎爷牢牢地抓住了我。记得后来他把我一路背回了家,交给了母亲。时隔多年,我仍能鲜活地记起他那枯树皮一般的手掌、佝偻的身子和并不宽阔的肩背,而且记忆中仿佛有个声音不时在我耳边说“莫怕”,我想原来他是会说话的。

村里人的想法很朴素,知恩图报更是从古至今信奉的原则。当天下午,母亲背着腊肉、手拉着我踏进了莽嘎爷的屋子。第一次走进那间被我们视作“禁地”的屋子,我却没有一丝忐忑,我放任自己打量他的家,屋子的一个角落砌着土灶,一个角落放着床,剩下的地方全都堆放着草绳,除此之外一无所有,也全无我们想象中的阴森可怖。与之相反,忐忑不安的是莽嘎爷,他仿佛手脚无处安放,沉默地听着我母亲翻来覆去的感谢话,不时搓一下双手,仿佛正搓着一条无形的草绳。我时不时瞄他一眼,结果与他的目光碰个正着,他咧嘴冲我一笑,与上次的笑别无二致。临走时,他塞给我一捧“拐杖”,那是农村的一种水果,棕灰色的弯弯曲曲的棒状物,长在高大的树上,甜得腻人,却是我们这群细娃儿可望不可及的美味,长大后我才知道它的正确称呼是“拐枣”。

从此以后上下学时,我们总能在河边看见他的身影,我心里暗暗纳闷他的草绳不用搓了么?日复一日,那个身影仿佛站成了一尊石像,我们也已经习惯于用目光去找寻他的身影,经过他身边时冲他笑一笑。

后来我到镇上读初中,再后来外出求学,我们家也搬去了镇上,村里的那些人那些事渐行渐远,慢慢地淡出了我的视线。直至去年年底,因缘际会之下,我方挣脱外面的世界回看老家。踏上多年未归的故土,却是芳草满津,埋没归径。记忆中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已搬离,偌大一个村子,而今只剩下几个老人镇守,村庄已然衰草离披,却依然静默无言。

我同留守的老人们聊起过往的人和事,特意问到了莽嘎爷,我没想到再次听闻的居然是他的死讯。老家一到夏天,河里就会有一群光屁股男孩洗澡,我们这些女孩过路的时候都会把脸转向另一边。本已是习以为常的事,但这回有个小孩不小心进了绿鹰潭,那是河水最深的地方,水色绿莹莹的,据说一旦进去,连最熟悉水性的人都得死在里面。最终小孩被莽嘎爷救起来了,但莽嘎爷却永远起不来了。村里人凑钱买了寿衣和棺材,把莽嘎爷葬在了他屋子旁边,继续望着那条他看守了小半辈子的河,沉默寡言一辈子的莽嘎爷终于风光了一回,却是在他的葬礼上。老人们说起他,都只是再三感叹,“莽嘎爷是个好人,以前村里的细娃儿上学放学要过河,全靠他看着,不然好多娃儿都要被淹死,只是他一辈子确实造孽(可怜)哟。”

归来何太迟。村庄的纹理不断磨灭,那个孤寂悲凉的身影却扎根在村庄儿女的心底,变成了血肉的一部分,再不能分离。

编辑:马江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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